曹冬的眼神
作者：殷明华（2005年9月1日） 在三天半的比赛中，我最后认识的一个叫曹冬，最难忘记的选手也是曹冬。 那是赛程全部结束之前的最后一个小时，整个比赛场地只剩下一对棋手仍在对垒。时间已是十点半，接下来还要举行一个闭幕式，然后大家还要午餐，周围有部分观者显得不那么耐心了。而这对棋手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空气中细微的变化，一个垂着头，两眼失神，状若耶稣受难；另一个伏在桌上，目光锁定于棋局，形若和尚坐禅。桌子为界，这中间却有一根无形的绳子，头脑的思维是拔河的对手，绳索在中间屏住，胜负还在后面，神仙也无法预知未来。 裁判长陈卫忠说：曹冬的棋局往往是经典之役。前几十分钟可以不落一子，但脑海中却是运筹帷幄。在最后的几十秒，几秒甚至一秒中奋而发威，能一锤定音。他拍棋钟的能力几乎无与伦比。 曹冬就是那个垂着头，看上去一幅蔫样的人。 他吸引我看了看他，他那模样不由人不心疼。就像美国的林肯，那么高，却偏又说不出来的瘦。站着，几近风中一片飘零的叶子，*墙，则疑是贴墙攀援的青藤，在灯下，简直如一个飘忽的影子。凡是身上有骨头的地方，差不多都要棱骨分明地突现出来。历经三个多小时的思维的搏杀，他的眼角已略有血丝，目光凝滞，那状貌，表明他接近筋疲力尽。方始相信，智力对抗的劳累绝不输于体力的较量。 怎么能相信这时候他竟能够发威？ 去年就知道曹冬这个名字，但不知道他最后得到的名次。去年棋赛风暴过后，沉积在大部分人的印象中的名字，大概是吴昊，霍九旭或者王莹了。前者是男子冠军，而霍九旭不客气地摘取女子桂冠，第三者则是美女选手，来子上海，细皮白肉，面容姣好，参加的却是男子组比赛，自然是众目的焦点。而曹冬似乎并不出名。今年，北京的吴昊，也就是他的同乡没来，他却又来了。一来，竟战到了最后。 看来，这一次，他是想让自己的名字刻在大家的脑海里，好像大家说：我是曹冬，我是冠军。但在前几场比赛中，人们还没有对他引起足够的重视，他是那么沉静，甚至是沉默，面容呆滞，形销骨立，怎么看都和冠军相去甚远。但越到最后，人们才渐渐感觉到瘦弱的躯体下强大的精神负重能力，那形貌的贫瘠与精神的富足以这样巨大的反差在他身上统一起来。他对五子棋充满了虔诚，业余时间，他沉浸在五子棋的黑白世界里，对于他而言，那是一个饱满而完整的精神世界，遨游其中，乐趣无穷，而精神所寄托的皮囊，反而忽视了。 现在是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，冠军等待着产生。若是曹冬胜出，冠军则落入他的行囊中，若是对手胜出，他可能是第三或第四名。其他的选手都被排出场外，场内工作人员的目光都集中到棋局上来。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脚步的移动也极为小心，生怕惊扰了他们。这是最后的几分钟，到了所谓的拍棋钟的时候了。时间发出了命令，他们必须落子如飞。棋子噼啪噼啪地响着，棋钟的两个按钮几乎轮番不停地敲击着。曹冬的眼似乎红了，这一刻，竟突然有了活力，眼珠灵动起来，仿佛神灵降临，刀光过处，血影腥风。而对手也不是等闲之辈，顽强地抵抗着。 棋钟的时间落定在最后的一秒。曹冬一子落下，以无容置疑的坚定，划上一个白色的句号。回合结束。然后他站起来，长舒一口气，闭上眼睛，紧到极限的弦松下来。对手呆呆地看着棋盘，再抬头看曹冬，满脸疑惑，说不出话来。 这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幕，一切的争斗定格于这一瞬间，曹冬胜出，冠军来了。 结尾是戏剧性的一幕：李睿凡走过去，和曹冬拥抱。然后又用拳头，兴奋地给予当胸一拳。也许是力量重了，也许是曹冬太单薄了，也许尚未从心力憔悴中恢复过来，这一拳让曹冬痛苦得半晌说不出话来，以至于李睿凡惊慌失措了。 那场棋局已成为历史。回忆他的外貌也没有必要，因为他的形貌已经越来越变得抽象，刻在人们印象里无法忘怀的，是急风骤雨一般拍击棋钟的镇定，还有那可以直达他灵魂深处的疲惫而又坚定的眼神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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